我有一個電競夢

不管在什么時候，“天才”都是人們好奇、議論的中心。從拿下菲爾茲獎的王虹、鄧煜，到10歲高考的張炘煬，我們好奇他們有沒有遇到過挫折、做過什么樣的選擇，是怎樣在千萬條命運分叉中，走到了如今的終點。

而在光芒背后，也有無數天才在一次次選擇中磨損、失去光輝。

25歲的逍遙，考過高中省聯考的數學第一，輟學打電競，一個月成為手游國服第一；又在種種誘惑中，踏入了打假賽、賭博的道路，最終敗光400萬，如今身無分文，在武漢送外賣。

“順風開局”的人生，從哪一步開始走錯了？他不知道答案。

因為考了第一，我輟學了

高中輟學之前，我成績最好的一次，是數學考過一次全省聯考的第一名。

但我最終輟學，也是因為這個全省第一。

我不是一般老師喜歡的那種學生，不喜歡的科目死活學不進去，比如地理、生物、英語，成績跟鬼一樣，讓我考三四十分我都要死。

但是我喜歡的科目，成績一直不錯，語文、歷史、物理，尤其是數學，中考數學120分，我就考了117還是118。我就是喜歡，數學課我能坐得住、能聽進去，雖然我經常曠課打游戲，但數學課我從來沒有曠過，所有作業我都是認真寫的。

那次全省十幾個高中聯考，就巧了，我數學考了145，把黃岡中學都考過去了，在整個學校都是一件比較轟動的事情。

在大部分人眼里，我整天打游戲，成績不算很好，高中也不是最好的那種高中，突然考了一個第一，別的同學都覺得我是抄的。

我真不理解，我都考第一了，我抄誰的？即使我抄了，那我不會控一下分嗎？我又不是傻逼。

他們一直這樣議論我，我心態就崩了，覺得在這個方面努力沒意義，讀個毛啊，算了。

考了第一卻被質疑抄襲，我就不想學了

我們班主任沒有注意到這件事，還覺得我很聰明，是個可造之才，勸我媽給我搞個“陪讀樓”沖一下，就是在學校附近租個房子，節省上下學的十幾分鐘，也不貴，800塊一個月。

加上我當時身體也不好，查出來糖尿病，我媽就給我租了，讓我從宿舍搬出來。

他們沒有考慮過，我是一個自制力很差的人，我的糖尿病其實就是因為熬夜打游戲搞出來的。在這之前，我就經常翻墻出去打游戲，每天晚上九點半放學，去網吧玩到12點再回宿舍，吃網吧的垃圾食品，白天又睡不好，身體就垮了。

我媽給我租了那個陪讀樓之后，她又沒空管我，我爸更是在國外，最后還是讓我自己一個人住。這一下就徹底放飛了。

我忽悠我媽，說要用電腦學習查資料，把電腦搬到了陪讀樓里。這下晚上想玩到幾點就玩到幾點，白天也是，不喜歡的課就直接溜回陪讀樓打一把，就算班主任來教室了，我照樣把那把游戲打完，回去就說我糖尿病，去休息了。

就這樣打著打著，發現我在游戲方面也挺有天賦。我玩的英雄聯盟，當時大部分人很崇洋媚外的，都覺得英雄聯盟國外的更強，我在韓服打，打著打著打到了韓服第六。

英雄聯盟韓服2019賽季，我打到了排行榜第六

然后就有好多國內俱樂部的人跑來韓服加我，問我是不是中國人，有沒有興趣打職業。

我心動了。

我放不進學校那個框架里。在高中老師眼里，一個數學考140、英語考30分的人，和一個數學考80、英語考80的人，他就是會更喜歡后者。就算我數學很好，我做不到去學那些我不喜歡的科目。

我想要一種自由的生活，自己賺錢，想去哪里去哪里，想打游戲就可以靠打游戲養活自己。

就這樣，我和我媽拉鋸了很久，最終辦了輟學，一個人離開了家。

我得到了我想的那種自由，但很久以后我才發現，那不是真正的自由。

被圍獵的青訓選手

當時邀請我的俱樂部有很多，大部分開月薪5000上下，這就是給一個素人選手的基本價格。有一個俱樂部給我開8000，我就跟沒見過錢一樣就去了。

結果網上說得天花亂墜，到了發現就是個黑網吧，一去就把我身份證壓了，每天只給我7塊錢吃飯，天天幫別人代打。

我打了個車就跑了，先是去了安徽，后來又被挖到上海的一家俱樂部。

那已經是全國數一數二的俱樂部了，之前我以為他們非常高大上，起碼得住特別好的別墅，談漂亮女朋友，結果就是一群人窩在一個房子里打游戲。

每天中午起來就開始，一直到第二天凌晨兩三點，一個月可能就放一天假。我們每個選手在來之前都是有電競夢的，打到后面都吐了，非常枯燥。

這里大部分人都習慣大吼大叫、爆粗口。我雖然沒有被訓過，但是可以看到其他人的經歷。

有些小孩可能本身挺喜歡玩游戲的，來之前覺得“老子天下第一”，來了之后發現，牛逼的人到處都是。搞電競的這些人也不會安慰你，說什么“沒事，你好好打，我給你時間好好成長”，不會的，他們只會說“打不好就滾”。有些18、19歲的小孩子，可能打幾天就讓你滾蛋了。

除了這些壓力以外，更現實的是錢的問題。

我家里早就不給我錢了，我在青訓隊沒名氣沒粉絲，只有底薪6000，此外打排位打到排名前10這種，會給你獎勵個幾萬塊錢，但那也是一次性的。上海的吃喝住宿，加上我糖尿病的費用，我網戀的女朋友經常還會問我要點東西，根本就付不起。

大家都是靠一些灰色收入。

我說的灰色不是指陪玩，雖然有規定職業選手禁止陪玩代練，但就算發現了也沒有懲罰，所以那個不算。

真正比較灰色的是幫人打“恩怨局”。比方說有的人因為各種原因吵架了，例如女朋友被搶了這種，雙方就會約一個英雄聯盟的“恩怨局”，各押兩萬塊錢，誰贏了誰把錢拿走，然后輸的人公開道歉。

我們經理就經常知道哪里有這種局，介紹我們去打。贏家不會要賭的那個錢的，都是我們分了，經理和我們五五分。

經理帶我們打假賽，一場能拿兩萬到五萬

在青訓營的開始，我的成績一直是第一梯隊，目標是成為世界冠軍。我覺得不夸張，我們湖北出過英雄聯盟世界冠軍，明凱、后來的趙禮杰。

當時覺得經理也很器重我，成績好，就經常帶我去酒吧、去KTV玩，叫幾個妹妹、開幾瓶酒，一晚上一兩萬，請客。

后來才發現，那就是被“做局”了。

最開始是請客，叫幾個妹妹、開幾瓶酒，一晚上一兩萬。

我從來沒去過這種地方，一開始還不知所措，就覺得這酒吧女生怎么都這么好看？她們圍在我身邊，夸我、恭維我，說我多么厲害，是大神。我全都相信了，覺得很享受。

后面她們只要叫我一聲哥哥，讓我買點東西，我就毫不猶豫地買。其實手里根本沒幾個錢，都是在裝大方。

當時我就一個感覺，我一定要搞錢，我要賺大錢，我生來就是不平凡的，我一定要出人頭地。

你走正經路子是賺不到那么多錢的。所以再后來經理一拉我打假賽，我直接就答應了。

我后來發現，這就是俱樂部的套路，先跟你搞好關系，請客，甚至他們會一起去“按摩”，“一起扛過槍的才是兄弟”。感情好了以后，帶你去酒吧，打德撲，不行帶著你去賭博，讓你欠債。

那些電競選手，哪怕以后會成名會怎么樣，在青訓隊的時候都只有十八九歲，很容易受影響。最后為了錢，為了還債，都會去打假賽。

不止我們這一家，很多家都這樣。因為青訓隊都是在賠錢培養選手。整個電競圈只有一級聯賽可以賺錢，之前二級俱樂部還能靠實力升級成一級俱樂部，但我去的那年已經不行了，只能靠資本買。經理老板掙不到錢，都開始帶著選手打假賽。

當然，也有人能拒絕。我有一個朋友就是，他跟我說，他來打這個游戲就是為了揚名立萬的，不會說因為一些眼前的短暫的挫折放棄。

我不行，我經不住誘惑。而且后來我的身體就開始出問題了，因為糖尿病，我隔一二十分鐘就要上廁所，一場比賽都打不滿。我有點破罐子破摔，想著快點把錢搞了，離開上海，換個飲食可能好點。

不過很荒謬的是，我和那個想揚名立萬的朋友現在還有聯系，他跟我說，“好后悔當初沒打假賽。”因為他最后也沒打出來，后面到了年齡技術下跌，也徹底沒機會了。錢也沒賺到，名也沒有，泯然眾人了。

四百萬，灰飛煙滅

我在端游打了兩年多假賽，教練、經理帶著整隊打。經理一般會和莊家說好，再跟我們說，讓我們故意打輸，一場假賽我們能分五到二十萬不等，六七個人分，每個人能拿兩三萬到五萬。下注的盤口在海外，根本抓不到。

到后來我身體不好上不了場了，我就去幫隊友下注，大家一起投一起分錢，因為他們也不敢找外面的人做這個事。

那兩三年的時間里，我賺了將近四百萬吧，一直沒有被人發現。

最后是毀在我的“電競夢”上了。

我不甘心端游一直上不了場，就想轉到手游，因為比賽時間更短，中間我可以去上廁所，就可以負荷。

我轉手游適應得挺好的，轉了一個月，就拿到過國服第一。

但我沒有意識到，之前打假賽沒被發現，可能是因為當時的經理夠“專業”。我為了打手游換了俱樂部之后，打假賽這個事依然沒有停，結果打了一個月就被舉報了。

紀律管理團隊給我發的郵件

那時我正在比賽中，經理直接走過來跟我說，你大不了比賽了，想辦法還公司的錢吧。就是那個月的工資，他讓我退給公司，因為我被禁賽的話，屬于公司受了損失，這是寫進合同里的。

我當時的感覺就是天塌了，想死。

我想盡各種辦法去申訴。因為很多人禁賽都是被禁一個月，他們給我的處罰是禁一年，我就想能不能減一點。

他們讓我坦白把所有東西都說出來，就給我解開。我全部坦白了，他們就給我永禁了。

包括直播這些所有都禁止了。因為我不止是參與假賽，還有下注，性質相當于賭博。

后來我才知道，舉報我的也是一個打假賽被抓的選手。人家跟他說舉報就給他減輕處罰，他就把我也供出來了。真畜牲。但社會就是這樣的。

當時怪過很多人，怪舉報我的人，怪帶我打假賽的人，甚至怪我媽，因為我得糖尿病我覺得她有責任，小時候我媽在國外，到我四年級的時候才回來，從小到大我家里沒有開過火，一直飲食很不健康。如果沒有這個糖尿病，我的人生會很好。

沒辦法，我就只能灰溜溜地回到黃岡。

沒什么規劃，人也很抑郁，就想著躺平做一個小的陪玩工作室。當時抖音沒有這么發達，沒有什么宣傳的情況下，我在黃岡那個小地方，一半做、一半玩，還能賺差不多兩萬一個月。

加上打假賽賺的錢沒有收回去，我手里的錢說實話，夠我一輩子吃穿不愁了。

但是錢來得太容易了，我沒什么戒心，經常有認識幾天的人找我借幾千塊錢，我隨手就給了。

后來我認識了一個創業的，他開著幾十萬的車，長得很丑，但是女朋友特別好看，我對這種人有種特別的敬佩，我覺得你肯定有點本事，這么漂亮的女生跟你在一起。他問我借了幾次錢，也都還了，還開了幾家店，有模有樣的，我就對他越來越信任。

最后他陸陸續續找我借了兩三百萬，還不上了，我才知道他在澳門賭博。

他跟我說，帶我去賭一把贏回來。我錢都被他借走了，只能最后一搏，跟我媽借了幾十萬，湊了一百萬，去了，全輸光了，工作室也倒閉了，房子也租出去了，連電腦都沒有了。

我媽沒說什么，就說以后當不認識了，沒有我這個兒子。

如果說剛從上海回來我還怪別人，走到這一步，我只能怪自己了。

窮人沒有機會

什么都沒有了，我就在抖音上搜，有什么工作能讓我不餓死，有個地方住？人家說跑外賣。

我就去面試了美團的外賣騎手，當時我身上一塊錢都沒有了，還是美團人事給我買的車票，我跑到了武漢送外賣，從去年一直跑到現在。

送外賣的時候我才發現，世界上有這么多窮人，連飯都吃不起。很多騎手會問我借錢，借20塊吃飯的錢，借了也不還我，我也不催，催也沒用，都是沒錢的人。

也有的人會在我沒錢的時候請我吃飯，我過得不開心會安慰我。

我發現，人一旦窮了，翻身沒有想象中那么難。

我腦子里有很多想法，我知道我還有技術，我可以去做抖音、做工作室，但這都是要成本的。

我要維持生存，要買胰島素，我必須一天跑這么久的外賣，跑幾個小時還得休息半個小時，要不然身體受不了。

跑完外賣一天可能就一個小時，我能去網吧做會陪玩，我賺的錢也就夠開一個小時的機子。那如果有人在其他時間問我打不打，我就接不了那種單子。我更沒有辦法說停下來一段時間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

一旦發生任何意外，我直接就會吃不起飯。

前兩天我送外賣被人打了。他（客戶）把地址填錯了，我送到了寫的地址，再改過去的時候就遲到了。他喝了酒，罵了我兩句，我也氣不過，罵回去了，他直接在大街上幾個人把我按在地上打。

警察問我們要不要私了，對面說賠我1000塊錢，我說幾個人把我按在地上打了快10分鐘，賠1000塊錢想算了？我從來沒有被人打過！

我不想算了，他就讓我自己去驗傷，到時候檢查的費用他要出，另外還要賠償。我就自己墊錢去驗了傷，把身上所有錢都花光了。

送外賣被打之后，我自己去看病

我這幾天就一直在出租屋躺著，飯也沒錢吃，想自殺，感覺人怎么可以這個樣子，怎么可以這么倒霉，我到底在干嘛？

最近，偶爾還有家長私信我說，孩子叛逆，不想讀書想打游戲，問我能不能勸勸。說實話，我覺得我講出來可能也改變不了他的想法，有些事你只有經歷了才能成長。但一旦經歷了，你就沒有辦法重來了。

我最近還送了一個從小到大認識的弟弟去學電競，送到了BLG的青訓隊，很出名的一個俱樂部。這個弟弟，我不覺得他是一個很有游戲天賦的人，但他很有自制力。我想，他去了可能沒辦法賺大錢，但也不會出大事。這是他的人生經歷，讓他自己去試試吧，去撞撞南墻也好。

也有很多人問我賭博、問我打假賽的事，因為這些大多在境外，要有渠道。他們都跟我說什么，“兄弟，我現在可以下幾萬塊錢，你告訴我怎么買，輸了我也不怪你”。

我都不回消息。我想大不了餓死就餓死，我不想再做讓自己瞧不起自己的事了。

有時候我會再想起讀書的時候，那時候我很喜歡歷史，喜歡讀詩，總會被那些英雄人物感動。現在我沒事干也會拍個視頻，讀詩，安慰自己。

最近經常讀李白的《行路難》，“長風破浪會有時，直掛云帆濟滄海”，以前能背，現在一著急背不出來了，回去我會再看幾遍。